最能窥见艾蜜莉‧狄金生感情世界的「主人信件」

发布日期: 2020-07-16 13:15:47 阅读量:67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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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能窥见艾蜜莉‧狄金生感情世界的「主人信件」

  这三封信一直要到1955年才完整出现在世人面前,会这样延迟,主要是狄金生家人基于对艾蜜莉的保护。

  为何要称收信者为「主人」呢?根据学者研究,艾蜜莉这幺做有大胆之处。《圣经》新约里,耶稣的门徒称耶稣为「主人」(Master),因此将所爱的人提升到与耶稣同等地位,这不能不说叛逆。而把收信人提到这幺高的位置的同时又把自己降到很低,因为在十九世纪这是僕人、奴隶、学子对执掌权责的人一种下对上的尊称。艾蜜莉这个密语隐藏多重心理状态,耐人寻味。

  那「主人」究竟是谁呢?确切人物至今仍是个谜。许多学者认为是长老教会牧师查尔斯.卫兹华斯(Charles Wadsworth)。1855年艾蜜莉二十四岁时走访费城,在那里认识了卫兹华斯,根据艾蜜莉姪女玛莎.毕安奇(Martha Dickinson Bianchi)的书《艾蜜莉.狄金生的生活与书信》(The Life and Letters of Emily Dickinson)记载她的母亲苏珊说的话:「那是个一见锺情、强烈、相互有意的爱情。」不过因牧师已婚,为了不伤害另一个女人,艾蜜莉并未进一步追求。

  卫兹华斯生于1814年,长艾蜜莉十六岁,年轻时喜欢写诗,被视为才俊,不过最后是当牧师,而非诗人。写诗的经验使他的讲道不同一般,深受教友与非教友的喜爱,就连马克吐温也喜欢。

  根据学者哈贝格的研究,卫兹华斯嗓音深沉、情感内敛、语言明澈,是个不谈论自己、极端私密的人。他仅愿透过讲道与人交流,私底下,就连教友与牧师同道都不愿有所接触。卫兹华斯动人的讲道与感人的语言力量背后似乎深藏多年的苦痛、挣扎、悲伤、忧郁与吶喊。他这种坚强、悲剧的性格、无法触知的气质深深吸引了艾蜜莉,并称他是「悲伤的男人」。(信776)

  「主人信件」另一个可能的候选人是当时担任《春田共和主义者报》的主编山谬尔.包尔斯。判断的依据是着眼于这三封信的语言、风格、意象,与显现的焦虑,和1850年末至1860年初写给包尔斯的信极为相似。

  也有学者认为「主人信件」是写给上帝,或纯是虚构。不过这些信里的情感非常真切,相关事实独特且具体,加上实质对话的成分很高,不像虚构。若是虚构的话,应该会有虚构的回应。事实上富兰克林在他的「主人信件」研究里指出,在狄金生已知的书信里,没有一封信是虚构的,每一封皆有真实特定的对象。

  事实上,不少狄金生学者皆倾向认为「主人信件」里的主人是卫兹华斯牧师。若是,那幺在卫兹华斯离开费城到旧金山后,相思的艾蜜莉约在1862年曾写下一首在她作品里极其少见的写实诗作:

  我死也想知道──

  这个无足轻重的消息──

  报童们向着大门行礼──

  马车──轻晃而过──

  早晨大胆的脸 ──盯着窗子──

  但愿那小小苍蝇的特权是我的──

  一间间房子挨着房子

  以它们砖头的肩膀──

  煤──滚卸而下──嘎嘎响──多幺──靠近──

  那个他的脚步正走过的广场──

  也许,就在此刻──

  当我──在这里──做梦──

  1880年的夏天,已从旧金山回到费城的卫兹华斯到安默斯特拜访艾蜜莉,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。他并未事先告知,按门铃询问僕人时,艾蜜莉正在照料她的花花草草,薇妮应门。艾蜜莉看到他时大喜过望,问他为何没事先通知她,他回答说,因一时兴起,直接从「讲道坛下来登上火车」。卫兹华斯告诉艾蜜莉说他随时都会死去。1882年四月一日卫兹华斯因肺炎与世长辞。

  1883年初在一封给贺兰德夫人的信里,艾蜜莉说:「爱只缺一个日子—『四月一日』,『现在,过去,永远』。」(信801)比这封信稍早,同样是给贺兰德夫人的信,信里艾蜜莉感伤地说:「四月从我身上夺走最多。」(信775)

  三封「主人信件」对于现代人的情感生活,就其压抑面与风暴面,尤值共鸣。

  毕竟,十九世纪的生活方式与现代有很大的不同,但情感的遭遇与折腾,举世皆然。我们可感知,接近灰烬绝望的情感,如何化成诗的火光飞翔,照耀人类的灵魂深处!

最能窥见艾蜜莉‧狄金生感情世界的「主人信件」

  〈主人信件二〉

  亲爱的主人:

  要是你看到一只鸟被子弹射中,而这只鸟竟跟你说牠没被打到,你可能会为牠的隐忍客套感到难过,不过你不会相信牠说的。

  如果从我的伤口再流一滴血,这样你就会相信了吗?圣多马对解剖的信心强于他对信仰的信心。主人啊,是上帝造了我,不是我自己创造自己。我不知道我是怎幺造出来的,他在我里面安置了一颗心,久而久之,这颗心长得比我大,像个小母亲抱个大小孩,我抱得很累。我听过有个东西叫「救赎」,它让男女皆安息。你可记得我曾向你索求,不过你给了我其他东西。后来我把救赎忘掉,就再也不累了。

  我今晚老了些,主人,但爱意不变,就算月圆月缺时序更替。若上帝的意思是让我在黑夜中找到你、和你在一起;若我永远忘不了我们不在一起,悲伤与冰霜比我更靠近你;若以无敌之大力许个当皇后的愿,那金雀花王朝的爱情是我唯一的藉口。而靠近你,比长老们更靠近你,比裁缝师作的新大衣更靠近你,在神圣的假期心对心开玩笑,这些我通通被禁止。你逼我又再重提,当我不了解的时候,我怕你会笑我。被囚在西庸城堡里一点也不好笑。先生,你胸里可有一颗心?跟我的心一样,稍稍偏左?若它在半夜里醒来,会感到不安吗?会怦怦跳吗?

  这些事物是神圣的,先生,没有虔诚心我不敢碰,不过那些祷告的人,倒是动不动就把「天父」放在嘴边说!你说我并未一五一十告诉你。我承认,也不加以否认。

  维苏威火山不说话,埃特纳火山不说话,一千多年前其中一个吐出一个音节,庞贝城听到了,就永世躲藏。我想,这之后她再也没脸看这世界。羞于见人的庞贝城!「告诉我妳要什幺?」嗯,你知道水蛭吧?。我的手臂细小,你的手臂很长,早已碰到地平线了吧?你如此走遍天下,难道不会感觉欣喜而手舞足蹈?

  我不知道你能怎样,但还是感谢你,主人!若我脸颊也长鬍子,像你那样,而你呢,有雏菊的花瓣,非常的关爱我,那你会有怎样的感受呢?当你战斗,或逃离,或在异国时,你会忘记我吗?。卡罗、你,还有我,在草地散步一小时,有何不可呢?没有人会当一回事,只有长刺歌雀会在意,而牠在意是因牠有超高的道德标準吧?我过去总想着当我死时,就可以与你相会,所以就想快快了结此生。不过一般人也会上天堂,因此永恆不会清静。请说我可以等待你,请跟我说,我不必与陌生人去我从没有去过的地方。我既已等待很久,主人,我可以继续等待,等到我的褐髮花白,你拄着拐杖。我会看时间,如果太晚了,那我们可以冒险接受死亡,然后一起上天堂。若我穿着白色〔婚纱〕来到你面前,你会怎样?你有可以装下我的小巧〔嫁妆〕盒吗?

  先生,这世界我最想要的就是见到你!除此之外,就是天空。

  你会来新英格兰吗?你会到访安默斯特吗?你打算来吗?主人?

  雏菊会让你失望吗?不,她不会的,先生。当你注视着我时,看着你,将是永远的慰藉。还有,我可以在林子里玩,直到天黑,直到你带我到日落时分找不到我们的地方。真实不断涌入,直到将整座城镇灌满。

  我原来不想告诉你,但你没有穿白衣来到我这边,也没告诉我原因⋯⋯

  不是玫瑰,却感觉自己盛开,

  不是鸟儿,却在以太里飞翔。

(信233)

  【赏析】

  这封信不容易理解,也很难翻译。主要是阅读这封信有如在偷听艾蜜莉讲电话,更且听到的仅是她说的话,听不到主人说什幺,也不知道这通电话之前他们进行过怎样的对话,或往返书信的内容,因此听不到的部分仅能猜测。加之艾蜜莉在信里放了宗教、文学与文化种种典故,更使得这封信困难处理。

  可以确定的是信里呈现的情感非常複杂,百般滋味。隐居、私密的艾蜜莉年轻时面对情感的冲击,反应很强烈,情绪之大,对方应该难以招架吧?我们看她又是严厉指责,又是苦苦哀求,全身长满情绪的刺,偏又要对方来看她、靠近她,对方若不是铁甲武士,岂不被刺得遍体鳞伤?她这般戏剧化的表现大概可以拿下奥斯卡女主角奖!

  所以她的洁白里深藏着剧烈的火山!她是维苏威,平常安安静静地存在那里,但一爆炸,庞贝城就不见了。不过信里的维苏威火山是否指的是艾蜜莉,我们没有完全的把握。若是的话,她似乎在警告主人不要惹她爆炸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!

  这是一封很私密的草稿信,不清楚誊清本是否寄达对方,由于是草稿,所以情绪在字里行间喷溅。不完整的句子、意象的跳动,反映出思绪强烈的震荡。非常隐祕的艾蜜莉要是知道她的私人信件被这样研究、阅读,不知作何感想?

  这封信可与她着名的诗〈I cannot live with You〉(〈我无法与你生活〉,J#640)一起看,信与诗里的意象有相通之处。诗中的女性主述者爱上一位神职人员,然而神职人员爱的是上帝,因此一位平凡女子如何与上帝竞争?当所爱的人眼里只有上帝,而她眼里只有所爱的人,她该怎幺办呢?就是以绝望维生。

  将信与诗对照看,会发现面对情感冲击,艾蜜莉在信里表现出满纸情绪,但是在诗里,则有高度的艺术表现。

(本文为《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》部分书摘)

最能窥见艾蜜莉‧狄金生感情世界的「主人信件」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》The Selected Letters of Emily Dickinson

作者:艾蜜莉‧狄金生(Emily Dickinson)

出版:漫游者文化

时间:20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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